柳维难堪地后退一步,他从来没有忽视过阿娘以前受过的苦,他更不是无情漠然的柳修竹,阿娘何必如此羞辱他,如此羞辱她自己?
他悲伤地直视着柳姨娘:“我是想问,倘若有机会,你愿不愿意跟我离开这里,带阿弟一起。”
他想问这个问题已经很久,若再不从她口中知晓答案……他攥紧手中玉瓶,怕是只能百年阴曹地府相见后才能得知。
柳姨娘被他眼神逼得退无可退,狠狠推他一把。
闭了闭眼道:“等你何时能自己做主,再谈此事罢!”
待柳维失魂落魄地走后,在柳姨娘身边伺候多年的仆妇惊讶地从房中找到另一枚贴着红纸的玉瓶。
“姨娘,大郎君不是让您换成这一瓶吗?怎么这瓶还……”
柳姨娘抬手止住仆妇的疑问。
柳维是她所生,她太了解柳维的秉性。
“他不会信我,必会亲自查明药效。此药……”她摩挲着贴红纸的玉瓶,“他不会用,现在交给他也是无用。”
越聪明的孩子,算计起他来就越让人头疼,她将玉瓶还给仆妇,吩咐她道:“让宫中李氏找时机偷换上吧。”
仆妇:“唯。”
幼子突然啼哭不已,柳姨娘抱起幼子轻哄,良久,幼子哭闹声停歇后,她目光幽幽望向远方。
心中沉沉一叹,折羽,莫怪阿娘心狠,你做不到的,对于柳子言却轻而易举。
她等那一日已经等得太久太久。
回宫后,柳维躲了祁璋整整两日。
期间柳府三催五催,直到今日,柳维才下定决心。
于是……倒霉催的柳维一头撞到祁璋心情最不好之时。
夜色渐渐爬上宫墙,殿内宫灯尽数点燃,暖色橘火随风跳动,与泠泠月色相融。
寝殿的主人至今未归。
柳维只身一人静静等在殿内,食案上搁放着已经温过一遍的饭菜,夏夜凉风灌进阔大袖口中,他修长的手指捏着袖中空玉瓶,捏得指尖泛白。
四周静谧无人,他难以抑制地胡思乱想。
左右逢源固然能找到平衡得以生存,但这种平衡终归会被打破。那日,祁璋或是敲打,抑或是指点的话竟一语成谶。
如今,平衡真的要被打破,而他终究还是选择了迈出这一步。
想想还挺讽刺,祁璋指点他时,有没有想过他会狼心狗肺地选择反咬她一口?
殿外脚步声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突出,柳维呼吸一乱,将玉瓶塞进袖口深处。
她来了。
他瞬间切换上笑意,起身迎上前去。
从坟地回来时,宫门已经下钥,祁璋未带禁军护卫,戍守宫门的是新上任不久的小卒,不认得她,闹出不小动静,最后还是萧长御赶来后才解开误会。
折腾半天。
若换平常,祁璋早就咋呼着干饭,只是今日之事,她心里憋着烦闷,竟是全然忘记饥饿。
“陛下晚归劳顿,想来定是饿了,”柳维顺手接过她脱下的外衣,“晚膳已经备好,有您最爱吃的粉蒸肉。”
祁璋看了眼几日未见的柳维,没说什么,抬步向食案走去。
柳维微顿,不知为何,他感觉今日的祁璋……似乎与往日不同。
她走在前面,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他轻呼出一口气。
食案上摆放着各式论盆摆放的饭菜,皆盛出小份由宫人试过毒,唯独那盅清热解暑的绿豆羹,被他动过手脚。
祁璋在食案前坐下,一反寻常的沉默;柳维则如往常一样,伸手帮她布菜。
望着各色各样的精致饭食,难免想起今日午时方氏家宴上的太牢之礼,她沉默地往口中填塞食物,往日令人食指大动的饭菜从未如今日般,味同嚼蜡。
食物堵在喉中咽不下去。良久,她放下碗筷。
柳维见状,盛起一碗绿豆羹,递到她面前。
他睫羽微颤,“那道菜做得发干,陛下喝口绿豆羹顺顺。”
此药他试过,说是宁神之效,实则与蒙汗药差别不大,药效强烈,用过药后几乎不可能察觉不到。
这意味着,一旦他拉开弓弦,便再没法回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
也罢,最差不过一死,权当他偿还阿娘养育之恩。
祁璋本就堵得慌,也想喝些什么给自己心中的火气顺顺,便接过柳维手中的绿豆羹。
接——过——
祁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羹碗,没拉动。
???
“不是要给我?”她开口问道。
她那双点漆黑眸依旧灼人,视线落在柳维身上,惊得他心脏猛然一跳,险些露怯。
他没有直接松手将绿豆羹还给祁璋,而是顺势不留痕迹道:“这盅羹汤疑是混进去只飞虫,容臣更换一盅。”
绿豆羹由两拳大的食盌盛放,药便是下在这食盌里。
他稳下心神,又盛一盅,这回他直接将绿豆羹搁放在祁璋面前,免得自己心慌意乱下再出差错。
柳氏和祁璋,他总得选一个吧?
选祁璋,以她落水失忆后多次想离宫出走,还把王太师气跑来看,压根就前途无亮;而选柳氏,以柳氏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