笋投来的目光,还是淡淡一笑,权作默认。他将陶碗搁置案上,始终未饮这梗叶半掺的粗茶。
赵春笋想好了,继续说:“夫子,您就写我在营里吃得好睡得好,叫她只管用我捎去的饷银,别省更别存,我一个赖汉子,且不打算聘娶妇人,没处花用!”
说到这儿,赵春笋自个笑出声。
王玄同心思却不在赵春笋身上,他余光瞥见青青送完茶没走,就静静立在矮案侧边,不远不近,垂着手,眼睛却偷偷盯着信纸,唇无声地一抿一翕,如此反复,眉头偶尔轻蹙,有时候又眼睛一亮。
那卫氏识字,想来她女儿应该也认得几个,但认不全,想学。
半晌,他才察觉赵春笋再未发声,缓缓扭头看向赵春笋。
赵春笋一时发懵:“夫子?”
唯有主事会意,伸手轻敲一下赵春笋的后脑勺,代为回话:“夫子,他没别的话要捎了,这呆子就这一句!”
王玄同遂搁笔,赵春笋和主事一样,也把信贴身揣好。
两流民兵走后,王玄同收拾案面,归置笔墨。
木盒内分置笔筒与墨盒,他合上砚台盖子,将墨锭放回匣中。忽然一双小手探到案上,捏着笔杆,把笔尖在清水中轻轻荡洗干净,再取布巾按干,小心放进笔筒,盖好筒盖。
是青青垂着脑袋,默不作声,帮他收拾。
接着,她转身去寻找包袱,把余下未用的纸收好。
王玄同收回视线,啪地合上墨匣,拾起匣和筒,往柜子那边去——屋里抽屉都小,一格塞不下木盒,只能把墨匣笔筒分开放置。
他刚拉开抽屉,身后兀地传来一声闷响,回头见是青青着急跟上来,腿狠狠撞上案角,疼得龇牙,怀里的包袱却紧紧抱牢,不曾撒手。
少顷,王玄同面无表情道:“注意些。”
说罢便转回头,往抽屉里放墨匣。
青青到底年纪小,早忘了昨日偷吃跪地的事,此刻揉着膝盖,又忽然咂摸出来什么,咧嘴一笑:“谢谢阿耶!”
王玄同手上顿了一顿,依旧背对着青青,声音格外淡漠:“眼下没有外人,不必这般唤我。”
青青盯着他的后背,边凑近边道:“母母说您是恩公,可孩儿觉着,您就是孩儿的阿耶。”
王玄同再将笔筒放入屉中,神色未改:“你阿母说的才对。”
“既然母母说得对,那您更应该是我阿耶。”青青近前,因为王玄同挡着抽屉,她便双手捧着包袱递过去,“我虽然没见过阿耶,但母母和我讲过好多回,阿耶出门做买卖,总有一日会归来,和我们同住。”这些话她记得熟,不用回忆,便能复述,“阿母说我阿耶是这世上最貌美的男子,纵使清贫,也掩不住一身矜贵。说阿耶很温柔,如果他回来了,我再做噩梦,一定会抱着哄我。还说,我长得跟我阿耶特别像!”
方才那二位军爷的话,一下点醒了她!
王玄同接过包袱,回头看了眼青青,目光由下至上,稍停在她脸上——青青和卫杨柳眉眼极其相似,底子不差,养一养也会非常白。
他正要启唇,青青忽然在他眼前一跃,欢呼着转了圈,小手扬在身侧,一张小脸因为溢出的欢喜愈发好看:“太好咯!我和别人一样,也有阿耶了!”
“我阿耶回来了!”
……
王玄同静默须臾,转回头拉下一层抽屉,放好包袱后,还是沉下脸看向青青,语气冷硬:“莫欢呼,也莫犯傻,你姓卫,我名童宣,我怎么可能是你阿耶。”
“这明明就是对的呀!”青青停住转圈,倾身和王玄同大眼瞪小眼,用理直气壮的语气道,“你是我阿翁阿奶替母母招的上门赘婿,我自然跟着我母母姓,天经地义。”
王玄同下颌微微一收,像被什么东西噎住,又不动声色咽了回去,接着面上闪过一丝愠色。他目光穿过窗户,眺向院门口——卫氏之前做事还算麻利,怎么今早磨磨蹭蹭,去了大半天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