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碰郎君衣角,所以民妇不敢擅动。”
暮色半明半暗,院中死寂。秋风微凉,穿过篱缝,吹得绳上衣衫轻轻晃,新扎的爬藤架却极扎实,纹丝不动。两只母鸡动了几步,挨地刨食,把鸡屁股对着王玄同。
卫杨柳垂耷脑袋,看似恭谨,眼珠却悄悄一转——他缄默,那她也不吭声。
良久,王玄同冷道:“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巧言者,非善类;阳奉阴违者,”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吾、深、恶、之。”
他看向卫杨柳,自眼睑下压,卫杨柳与之并排,却恍觉他自阶上睥睨:“同样的话我不会再讲第二遍。若再耍小聪明,同样不会给你第二回机会。”
卫杨柳始终耷拉着脑袋,方才拿旧令做托词,一是想替女儿出气,二觉这人太装,此刻舌抵牙关,心里劝自己:为了契书,为了两百匹绢,为了那三千钱,且忍他一年。
“郎君恕罪。”她将头埋得更下,膝也稍稍屈起,夹起嗓子,声就显得惶恐,“郎君教诲,民妇一定牢记心间!民妇这就去洗郎君的衣裳!”
话音落地,一路小跑回屋,跨过门槛时因为步子又大又快,人刹不住,只得高高跃起,王玄同瞧着面沉如水。
卫杨柳把篾筐抱出来,途经他身侧时,还记得把背弓下,似作揖非作揖。他别过头去,抬步回屋,与她背道而行。
王玄同回到之前的蒲团上坐下,静心调息,复又打坐炼炁。渐渐地,屋外捣衣声一声响过一声,他缓缓睁眼,之前只有一线蟹壳青的天竟多了几抹暗金色,斜斜铺下,落在棘篱上、绳上、亦落在卫氏身侧。她正抡着木杵,一下一下捣衣,挽至肘的袖口滑落,手上湿的,便用下巴代替,蹭了两下没蹭上去。
“母母我帮你。”那卫氏的女儿原先在编筐或篓,过来帮她挽上去。
“朝打鲈,暮打鲤,日头落江口,侬收网与钩。”此处离江边不远,渔歌嘹亮,被风送来,“鲜鱼换斗酒,阿妇见便吼。抄起洗衣槌,追侬到江头。”
“嗤——”卫杨柳忍不住笑出一声,手上木杵顿了下,才接着捣。
王玄同面无表情,把眼垂下,这卫氏洗衣裳三心二意开小差便罢了,还笑出声,粗鲁。
“追侬到江头,侬急退了酒,回换银钗给她簪头。”这是卫氏哼哼的声音,王玄同瞧着她唇角翘着,一张一合,还微微歪头,信口胡诌,续上唱词——她女儿还在身旁听着呢!
他立时闭紧两眼。
之后,王玄同听见母女二人进屋的脚步,听见卫杨柳向他行礼唤“郎君”,皆似入定,不曾睁眼。
母女俩开始轻手轻脚在屋内忙活。天彻底黑下来那一瞬,因为还没未来得及没点灯,那缕自屋顶漏下的月光格外显眼,卫杨柳逮着就赶紧仰头,眯着眼,仔细地瞅,这才发现有处茅草顶压得不实,缝隙边沿发黑。
得修,万一半夜落雨可遭不住,再则那刺史府里的大人可叮嘱过,郎君睡觉不能见光。
卫杨柳走到王玄同面前,躬身:“郎君,房顶漏光,民妇想去隔壁借梯修一修。”
王玄同眼也不抬,唇仍抿着,鼻息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