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间,虞芷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她先是梦见了父亲。小时候自己怎么也练不好“虞”字,急得偷偷抹眼泪,父亲一下朝便过来手把手教她,即便在梦里她也能感受到父亲掌心的温热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叶味。
比自己大三岁的兄长,就坐在旁边冲她做鬼脸,也把字写得歪歪扭扭,然后就被父亲熟练地抽出鸡毛掸子打得满院飞奔。
她还梦见了早早过世的娘亲,她都已经记不得娘亲的样子了,只记得她的手很白,皮肤很软,说话的声音像江南烟雨,轻柔飘渺,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果然在自己七岁那年,娘亲的人和她的声音一起,被一场秋风吹走了。虞芷穿着白麻布制成的孝服看着娘亲被下葬,没有掉眼泪,因为她不相信娘亲真的走了,等到意识到那是真的的时候,她躲在被窝里夜夜哭,哭得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那段时间鼻尖上总是透着一点红。
皇后娘娘身上的气息和记忆中的娘亲很像,对她也十分疼爱,让虞芷找到了久违的母亲的感觉,所以她很愿意亲近皇后娘娘。
然而——
那封逼死皇后娘娘的信,竟是自己亲自带进她寝宫的。
为什么那日她那么粗心,为什么不好好检查检查佛经里是否掺了东西?
那之后的三年里,她几乎每日都在自责,也在为被贬至边关的太子谢执担忧,一有机会就偷偷打量他的消息,有次得知他被匈奴人刺伤,胸口中了一戟、性命垂危,她急得团团转,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夜夜难眠。
她始终觉得自己对不起皇后娘娘,对不起谢执。即便被谢执踩着手腕羞辱时,她也没有恨他,毕竟是她对不起他们在先。
虞芷感到一阵无边无际的酸涩在心口萦绕,两行滚热的泪水自眼角滑落,一滴滴滚落她衣襟,滴在冰冷的肌肤上。
最后她又梦到了魏王。梦中恰好是大婚那日,她穿着繁复华丽的喜袍,以王妃的身份入主魏王府。谁都知晓当今圣上最喜爱第四子,太子失势,魏王必是未来的储君无疑。
毕竟五皇子不学无术,七皇子、八皇子过于年幼,圣上身体不好,撑不了几年,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迟早都是魏王谢煊的。
梦里虞芷缩在床脚,哭得梨花带雨,不肯与他洞房。魏王只是沉默地望着她良久,眼中隐约闪过一丝愤怒与失落,最后拂袖而去,并没有强迫她。
直到半年后的一夜,他喝多了酒,不知怎么心情不大好,闯入她房间,不顾她的挣扎哭闹,强行占有了她。
“难道本王对你不好吗?你想要什么本王没给你?”他像野兽一样啃咬着她的脖颈,怒道,“你为何就不肯分一点爱给本王?难不成你还在为他守节?呵呵,别蠢了,阿芷,谢执他现在恨死你了,巴不得将你食肉寝皮、挫骨扬灰。毕竟,那封信,是你亲自带进皇后宫中的——”
他的声音渐渐扭曲,变成一阵刺耳的大笑充斥脑海。虞芷霍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绘着五爪金龙纹案。浓重的汤药味铺天盖地,几乎挤走了室内全部空气。
她迟钝地动了动,感觉头疼得厉害,抬手摸了摸,摸到一圈厚重的纱布。
她这才回忆起之前发生了什么,心口倏地一缩,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撩开被子就要下榻。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耳边尖锐地嗡鸣了一阵,让她短暂地失去了听觉,脑中一片眩晕。
趁着这当口,绿珠连忙冲过来将她慢慢放倒在榻上。
“王妃,您冷静一点。御医说了,让您切莫剧烈动作,也不可以吹风受凉。您快躺下,奴婢这就给您端来汤药——”
“阿爹,阿兄……”虞芷绝望又难受地呢喃道,嘴唇哆嗦个不停,扑腾着还要起来。
她没有完成“约定”,她的父兄和亲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陛下呢?我……我要见陛下……”她一个劲儿喃喃道,眸中盈满慌乱,却因重伤未愈,使不上力气,被绿珠没怎么用劲就死死摁住了。
“王妃,陛下在建章宫,他白日都在建章宫,您知道的。”绿珠柔声安抚道。
虞芷的挣扎蓦地停住,慢慢垂下手来,瘫倒在枕头上,眼睛失焦地盯着帐顶。
是啊,谢执岂是她想见就能见到的。
他登基才数月,政务繁忙,还要肃清朝堂,回到寝宫也大多都在亥时之后,就连留给虞芷履行“约定”的时间也只有一个时辰,然后就让人将她叉出去,回到这间四方形的偏殿。
虞芷不止一次想,他其实根本就不会临幸她,每晚都将她薅过来看她“表演”,为的就是解恨,也只有解恨。
魏王说的没错,他对她只有切骨之恨。经历昨晚之后,她更加笃定了这个事实。
其实她早该认清楚的,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极致羞辱她而已,也根本就没打算放过她的父兄。
可偏偏他又总留给她一丝希望,让她不能够自暴自弃,为了那丝微弱的可能性使劲地卑躬屈膝,自轻自贱。
就比如现在,他将她救活,让御医给她包扎、抓药,留她一条贱命,便是仍在留给她希望。
想到这里,她又将自己挣扎起来,摁着绿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