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旸的话很密,一路都在絮絮叨叨地努力找话题聊天,从现在的工作追溯到上古的小学时代,池念感觉到了他的努力,也尽可能地配合他的努力。
“三年级春游那回,你还记得吗?路上满地都是毛毛虫……”
“嗯,成片的虫子一起往前爬,跟俯瞰非洲动物大迁徙似的。”
有问必答,一唱一和,绝不让他的话掉在地上。
池念的脑子却在不停地走神。
这比捧哏还累。
还好,养老院很快就到了。
车子一停稳,池念就跳下车,飞快地跟徐旸挥手告别,并没有邀请他一起进去的意思。
松颐院是北城一家相当好的养老院,看起来更像个高档社区,几幢高楼围着大片草地,小径蜿蜒,亭台错落,游廊迂回,只是入冬了,草色枯黄,树杈也干巴巴的,吊着几片没落干净的叶子。
池念登记完,熟门熟路地上楼,还没到房间,就看见谭阿姨从里面出来了。
谭阿姨是池念请的一对一的护工,四十多岁,穿着养老院的制服,一头短发干净利索。
池念压低声音:“睡了?”
今天来晚了。姥姥上了年纪以后,天擦黑就犯困,早晨四点多就醒,作息像小鸟一样。
“姥姥刚睡。”谭阿姨也跟着池念一起叫“姥姥”,“这两天吃饭都挺好的,也没再呛着,今天早晨还下楼转了一圈,回来就跟我说,想跳皮筋,让我去帮她找轮胎皮。”
谭阿姨哭笑不得:“我上哪去找轮胎皮?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惦记着玩呢。”
也不一定。池念心想。
记得七八岁的时候,姥姥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大块黑漆漆的轮胎皮,自己用剪刀绕着圈,剪成了一根长长的皮筋,一老一小在小区楼下找了块空地,把皮筋撑起来,玩得不亦乐乎。
姥姥跳不动,没几下就喘,池念却可以,快半人高的皮筋,往上一蹦,嗖地一下就用脚尖勾下来了。
姥姥还会做很多好玩的东西。
肉店的猪拐骨,洗刷好,晾干了,就是“骨头籽儿”,几片方布片缝一缝,絮上绿豆,就是“沙包”。
姥姥说,这都是你妈妈小时候在东北玩过的东西。
妈妈当初喜欢,池念也很喜欢。
谭阿姨摆摆手出去了,池念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溜进去。
暖气给的很足,房间里热烘烘的,姥姥果然已经睡着了,盖着厚被子,呼吸安稳。只是脸颊蜡黄,没什么血色。
池念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三年前,姥姥的脑子就不大清楚了,整天迷迷糊糊的,弄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自己是谁。
结果祸不单行,又查出了一种叫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的病。得病后,骨髓没法正常造血了,所以这病以前也叫白血病前期。
医生的意思是,姥姥都七十岁的人了,考虑到身体条件,不适合做干细胞移植,只能慢慢控制着。
每个月都在输血和用药,可是指标动不动就往下掉,最近的血象尤其不好。
上个月,病友群里忽然有消息说,国外新出了一种靶向药,叫赛尼达,特别适合姥姥这种情况,对病情的长期控制效果比现有的药都好,不过还没有正式引进,有病友已经去海南的医疗先行区买到用上了,非常有效。
唯一的问题就是贵。
除了药费,还有相关的各种检查检测,一个疗程要二十万左右,一年六到八个疗程,每年一百二十万打底。
池念想来想去,觉得钱的问题,一定有办法解决。
床上的人动了动。
“小念。”
池念立刻来到床边,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姥姥,要喝水吗?”
姥姥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的,仔细辨认床前的人。
“小念,”她指了指床头柜,“我给你留了吃的。”
池念拉开抽屉,看见里面有张雪白的纸巾,盖着什么东西。
揭开来,下面是另一张纸巾,托着干干净净的一大把剥好的瓜子仁。
小时候,池念很喜欢吃瓜子,却懒得剥瓜子仁,经常耍赖让姥姥剥,等姥姥一颗颗剥好了,好几十个攒到一起,池念再一大把放进嘴巴里一起嚼,爽得不得了。
已经有十几年没让姥姥剥过瓜子仁了,可是姥姥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她的灵魂仿佛不再受时间的束缚,时而飘到这里,时而飘到那里,在漫长的人生轨迹上来回穿梭。
床上的人继续叮嘱:“快点吃完,吃完好写作业。”
“好。马上就写。”池念点头答应着,小心翼翼地把那一捧瓜子仁托出来。
姥姥闭上眼睛,不再出声,又睡着了。
池念在床边坐下。
天黑得早,房间里没人走动,感应小夜灯也熄了,只剩床头叫人的指示灯还亮着,红通通的一点光。
攥着一大把瓜子仁,每颗都尖尖的,扎着手心,池念抬起手,像小时候一样,把瓜子仁一下子全都倒进嘴里,慢慢地嚼。
徐旸是个好人。
他很大方,答应每个月按时给她打过来十万的治疗费用,每年一百二十万封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