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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没多久钥匙撞得叮当响,门一开一合。
不甚清晰的引擎声遥遥传来,山魑耳力还算敏锐,尹宿雨听到徐知景开车离开。
她静止了良久,一边分辨楼下的声音,一边思索,该如何背着徐晚慧进城一趟。
深夜正好,徐晚慧如果睡得足够熟,一时半会醒不来。
那缩在绒被里听故事的小姐,将手伸到被沿外,指尖碰及凉飕飕的书页,睡眼惺忪地问:“然后呢?”
尹宿雨回过神,就着黯淡的床头灯看清了书页上的字,在刚才停顿的地方,接着往下念。
徐晚慧怕冷,又把手缩了回去。
她眼皮一敛上,气息就变得绵长和缓,应当是睡着了。
尹宿雨只是将语速放慢了,还在继续念,省得话音一停,徐晚慧又要醒。
大约又念了近半个小时,她才合上书,轻手轻脚地回到佣人间,在抽屉里寻到了早些时候林培秀送她的熏香。
说是能助眠,她试着点过一次,当夜的确睡得很好。
这夜她又点燃了熏香,是给徐晚慧点的。
熏香就放在佣人间门外的墙边,飘出来的烟会慢悠悠荡向小姐的床尾。
安神的香气充斥整个房间,料想小姐一定能睡得很沉。
尹宿雨从佣人间的窄窗翻了出去,外边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濛濛细雨,地上是湿的,留着两道明显的车轮印。
她循着车轮印进城,恰恰与徐知景同路,进城后便与之分道而行了。
徐知景显然是朝着玉香大道去的,正是报馆所在的街区。
尹宿雨相反,她要去的是贫民聚集的八方甸。
去八方甸的路上,还能见到敲门卖报的报童,报童许是怕鸟啄,头上顶着个铁盆,跟头盔似的。
那小小的身板在夜里瑟瑟发抖,怕归怕,报还是要卖的,钱揣进兜里比什么都安心。
可惜今夜大概卖不了几份报了,等徐知景到了报馆,报童必然一夜白忙。
尹宿雨想,徐知景应当不知道横案山下有一处窃听室。
电话那头的人话语含糊,就是怕无意间将窦炬金的秘密泄露出去。
徐知景要是真的帮了窦炬金,他的嫌疑就更难洗脱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得是她手里这装了三两滴汤药的瓶子。
尹宿雨把其他人都排在最后,独独将徐晚慧列在最前。
她进八方甸就是为了找人验药,药自然不能到韦生大药房验,城里的其余药店也未必安全。
要想掩人耳目,只能来这里。
进了八方甸好似进了迷宫,小巷羊肠九曲,犬牙交错,拥挤且憋闷。
放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矮房,道路两旁摆满杂物,只足够一辆两轮的脚踏车经过,外面的四轮车无论如何都是进不来的。
只是尹宿雨此前仅进过八方甸一两次,尚不清楚这里懂药的人住在哪里。
夜深城中安静,这贫民聚集地却还是闹腾腾的,墙砖薄,连说话声都尤为明显。
遍地躺着醉鬼,有在打竹骨麻将和长形字牌的,还有在吊着嗓,咿咿呀呀唱戏的。
尹宿雨自知蹇城许多人都认得她,在绕进巷子后便拉低了帽檐,四处问人。
“请问这里最好的药店在哪里。”
醉酒的连她问什么都听不清,更别说回答了,而打牌斗蛐蛐的那些,也都在忙着自己的事,看她像是外来者,便懒得理会。
住在八方甸里的,最厌烦外来者。
外边多是想整顿八方甸的,一个个高高在上,傲慢得很。
尹宿雨险些克制不住脾气,唇一抿,干脆自己绕着巷子找。
八方甸最不缺的就是医馆和药房,毕竟这地方的人住得密集,一旦发起病来,极容易传播开。
再加这地方斗殴的多,一言不合便喊打喊杀,这里头最挣钱的当属医生。
她跟无头苍蝇似的四处打转,正想耐着性子继续问人,就被人伸腿拦住了。
那人坐在地上没抬头,哑着声问:“外边来的,找谁呢?”
尹宿雨默了片刻才说:“这里最好的医馆在哪里。”
地上这人还是没抬头,打了个哈欠又问:“找医馆做什么,看你也没有受伤。”
“买药。”尹宿雨说。
这人似笑非笑的,听声音有些古怪,似乎是刻意变了调子的:“哦,买外面没有的药?那你该往东四巷走,东四巷的河岸边有个叫杏满堂的,是八方甸最好的医馆。”
尹宿雨鞋尖一拐便找去了东四巷,东四巷要比这里的其它地方安静许多,临河处果真有个杏满堂。
杏满堂已经关门,老式的院门上痕迹斑驳,悬挂在上方的灯笼是新换的,未被晒掉色。
里边的人似乎已经歇下了,只传出风敲竹的簌簌声。
尹宿雨急于知道徐晚慧的药里究竟加了什么,多花些钱也无所谓,索性敲响门环。
敲了大约十来声,里屋的门嘎吱响,有丫头在里面说:“医馆已经关门了,还请明天再来。”
“我加钱,有急事。”尹宿雨说。
另一个丫头扯起嗓:“她说她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