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翡把召令细看了两遍。
纸上没有写空壳人姓甚名谁,只在末尾压着一枚金印,印中隐约有人影跪伏,数目很多,像一群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卵。
傅青陵问:“去吗?”
“去,不去此事没完没了,一直逃亡。”
他只应了一声:“好。”
奇怪,竟没有劝阻。
明翡原本准备了许多解释,忽然全用不上了。
“你不拦着我吗?”
“你的名字写在召令上,去不去由你决定,我能做的就是与你一同前往。”
“若我当真回太微天呢?”
傅青陵不答。
明翡不知哪里来的天真想法,语气连自己都不信,“也不一定那么危险,可能将我囚禁在无生界,反正我就在那边长大的嘛,又或者抹去记忆,继续当差,仙君莫要这么严肃的神情。”
傅青陵将木牌收入袖中,神色平静,不容置喙:“我与你同去。”
同命锁却戳破谎言。
锁那头没有怒火,甚至没有迟疑,只有一片压得极深的疼。明翡低头,看见他藏在袖中的右手握得太紧,指节已经渗出血。
她伸手去握住。
傅青陵避开:“做什么?”
“看看仙君是不是气坏了。”
傅青陵勉强的笑了一下:“没有。”
明翡直接扯住他衣袖,把那只手拽出来,掌心被指骨压出四道血痕,最深处已经见白。她没有责怪,只从药囊取出伤药,一点点抹上去。
“仙君。”
“嗯。”
“你若不想我去,可以说。”
傅青陵淡笑:“说了,你便不去了?”
明翡想了想:“还是要去,召令里被囚的人不能不管,我也不愿仙君苟活躲藏于天地间。”
“那我何必多说,惹你牵挂。”
“可我想听嘛,想知道仙君舍不得我。”明翡向来敞亮,“这一去就生死未卜了,还没给仙君买好果子吃,也没给你酿百花露。”
傅青陵垂眼看她替自己包扎,半晌才不忍道:“不想。”
不想你走。
明翡把最后一圈布缠好,没有打结,而是低头在他伤痕累累的指节上吹了一下。
傅青陵手指微僵。
“你就那么点灵力还给我?”
明翡闷哼:“这点小伤我还是治得好的。”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从未相识,你仍旧是天庭无忧无虑的小仙子,是不是会更好。”
“当然不是。”明翡只认死理,“就算没有与仙君相识,我也得去救素蘅呀,命册和金翎鸟一组的覆灭惨案,终究还是会浮出水面,只是……”
“只是什么?”
明翡抬眼:“只是能认识仙君,钦慕仙君,反倒让我这段日子活得更热烈了,一点儿都不像在天庭漫长无趣的几百年。”
傅青陵当真慢慢松开掌心,几乎是笑出声:“险些丧命,还叫热烈?”
“当然啦,百花齐放,便是陨落凋零的开始,仙子们不还是在尽力绽放吗?”
傅青陵深深吸了口气,才道:“罢了,这才是我认识的明翡仙子。”
召令不是一扇真正的天门,而是一道以明翡为目标的接引。
素蘅仔细检查后发现,玄度为了让她确信人质仍活着,把所有空壳人的名字和魂魄都压进了金印,这既是威胁,也是一条能反向找到囚禁处的路引。
“他知道我们会看出破绽。”素蘅道,“真是刻意。”
“所以囚禁处多半也是假的?”
“地方是真的,守卫也是真的。”傅青陵道,“引我们去而已。”
玄度要的从来不是一场严密交易。
他想让明翡在众目之下回去,让六域看见守羽人仍承认太微天的归属。至于空壳人能否被救走,这不是天庭在意的体面,罪臣伏诛,不过寥寥数笔。
午时前,明翡独自去了城外废渡。
河面雾重,旧渡台中央悬着一阶金云,她依约没有带人,也没有携带傅青陵的照骨刃,只有昨夜他从旧袍上拆下的一根黑色袖带,安静系在她左腕。
“它能做什么?”临行前明翡问,“能在关键时刻化身仙君救我于水火吗?”
“什么也不能。”傅青陵轻敲她的脑袋,“别做这种幻想。”
“那为何给我?”
傅青陵依旧嘴上不饶人:“省得你回来认错人,给你提前带孝章,好知道魂归何处。”
“啊……”坏仙君。
午时钟响,云阶向上铺开。
玄度的幻影出现在尽头。
他仍是温和模样,连衣袍上的金纹都只有磅礴气派,没有虐杀的气息。若不是明翡已经看过无生界、两族废墟与被抽走魂魄的人,很容易相信他只是一个来接迷路晚辈回家的长者。
“阿翡。”他道,“过来。”
明翡站在原地:“天帝,先放人。”
玄度抬袖。
云层两侧亮起无数透明牢笼,里面没有身体,只有被剥离的名牌和魂魄。它们靠最后一点记忆维持人形,有人不断叫母亲,有人反复走向一扇并不存在的家门。
明翡认出其中几道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