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散场后,附近的街道比入夜前更喧闹。马车堵在酒馆门口。
他们走进离剧院不远的一家酒馆,楼下已挤满了人。演员、乐师、看完戏仍意犹未尽的观众,还有只是听说这里热闹便赶来的年轻人,挤在一张张木桌旁。
薇薇安皱了一下眉。 “二楼还有地方吗?”她问匆匆迎上来的店主。
“还有几张桌子,小姐,不过——”
“今晚二楼我包了。”
店主还没反应过来,薇薇安从裙侧的开口摸出一只小钱袋,从里面取出两枚基尼递给店主。 “今晚这里所有客人的酒,都记在我的账上。”
店主盯着那两枚金币,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拿起一只空杯,用叉子敲着杯壁。
酒馆里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他高声宣布,“今晚爱略特小姐请在场每一位客人喝酒!”
短暂的寂静后,整间酒馆轰然沸腾。
“敬爱略特小姐!”
“愿上帝保佑慷慨的小姐!”
“再来一杯!”
楼下几十张陌生的面孔一同仰起头,向她欢呼,向她道谢。
薇薇安站在楼梯上,笑了。
她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酒,扶着阿尔芒的手臂往楼上走。身后的欢呼声仍未停歇,像热浪一样涌上来,托着她一步步走上二楼。
“Madame,我们剧团还有几个演员和乐师也在这里。”阿尔芒看出她兴致很好,便低声问,“要不要请他们上来喝一杯?”
“叫他们都来。”
很快,几个年轻演员与乐师来到二楼,后来又有几名闻讯而来的年轻绅士主动上前攀谈。
二楼原本空荡荡的长桌摆满了酒杯、烤肉、面包、奶酪与水果,椅子不够,有人干脆倚在桌边站着喝。
薇薇安坐在最中间。阿尔芒坐在她右侧,另外两名年轻演员围在她身旁,不时有人端着酒杯过来致意。
酒香越来越浓,炉火也更旺了。
一名乐师抱着巴洛克吉他,为众人弹奏了一支轻快的曲子。有人跟着节拍敲击桌面,还有人高声唱起了词。
薇薇安看了一会儿,朝乐师招了招手。 “给我试试。”
周围的人立刻起哄。
“让爱略特小姐弹一曲!”
“小姐一定什么都会!”
“快把琴给她!”
薇薇安接过吉他,试着拨了几下琴弦。她在剑桥刚接下玫瑰酒馆的时候弹过,有一段时间还很喜欢这种乐器,后来因为忙,就放弃了。
现在拿起来,手很生,只凭着记忆按了几个简单的音。最后一个音刚刚落下,四周便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好!”
“再来一曲!”
“太动听了!”
薇薇安也笑了。她把吉他还给乐师,又随手取出一枚金基尼,放进他手里。
乐师的眼睛都直了。
周围又是一阵响亮的喝彩。
薇薇安靠回椅背,看着那些因她一枚金币便兴奋起来的面孔,觉得很有意思。
“爱略特小姐,”一名年轻演员端着杯子凑近她,“您今晚比台上的女主角还要动人。”
平时的薇薇安很厌烦这种不真诚的奉承。可今晚,她看了他一眼,抓出一把银币,先令和半克朗叮叮当当地堆到他面前。
“你说得正是时候。”
那名演员笑着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阿尔芒举起酒杯。 “敬伦敦最慷慨的Madame!”
“只是慷慨吗?”薇薇安挑眉。
阿尔芒反应极快。 “当然不是。敬伦敦最美丽、最聪明,也最有品位的Madame!”
“这还差不多。”薇薇安大笑着与他碰杯,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周围又是一片叫好声。
原来这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她从前怎么没这样享受过?
她一直认为花钱买来的恭维是肤浅的,也是虚假的。
可她现在觉得,金钱带来的服从竟然让她很愉快。
他们脸上的笑容也许是假的,嘴里的称赞也许是假的,可他们此刻对她表现出的热情是真的。
或者说,他们对她的钱表现出的热情是真的。
反正她这个人也不是真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来历是假的。她像一个被历史遗忘的幽灵,在这个时代活了这么多年。
穿越究竟有什么意义?
故事里的穿越者,不应该凭借现代知识改变世界,拳打牛顿,脚踢胡克,随随便便就让整个时代为之震动吗?
为什么轮到她,除了失去现代社会的一切便利,还要和从前一样,经历失去朋友、失去爱人的痛苦?
她费尽力气经营身份,积累财富,维系关系,又是为了什么?
在历史面前,一切都是徒劳。
牛顿会写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成为那个奠定近代物理学基础的牛顿。
洛克也会完成《政府论》与《人类理解论》,颠覆了人们对公民和国家关系的理解:从此以后,君权神授就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人们不再认为国家是神赐给君主的,人也不再是国王的臣民,而是国家的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