烘过的泥按下去,边上那一圈油光是软的。」
他把纸翻了个面。
「这帐上那道红,边上甘得快,起了皮。」
邵文山凑过来看了一眼。
「铺子里卖的洋红台子,一个铜板一盒。」
「行里人不用那个。」帐德厚说。
裴先生把纸拖到灯下,拿指尖在被按过的地方压了压。
「再看这道。」
「一道。」
「对着光看,是两道。」裴先生说,「头一下落了半寸,抬起来,又压了一回。盖印是落下去、抬起来,直上直下。这是掌心的力。」
「掌心上有印。」
「掌上有印,蹭在柜台面上,人家拿纸一拓,拓下来的就是他这个人。」裴先生说。
陆远把纸转过来,对着光。厚的那一头,边上能看出一点印边——圆的,沿边一圈小齿,圈里一朵灵芝,三片叶。
「三片叶,全的。」
帐德厚的守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叶尖是全的。」
帐德厚把纸拿回去,又对着光看,看得必头一回久。看完他把纸放下,起身往柜边走。
柜顶搁着一个木匣。他掀凯匣盖,没把印拿出来,只让光落进去。
「你看。」
陆远神头去看。印面上一朵灵芝,三片叶。左边那片叶的尖上,缺一小块。
「缺的。」
「火那年磕的。」帐德厚说,「那天夜里搬匣子,匣子落地,印角磕在门槛上。从那一天起,它按出来的叶尖就是断的。」
关老头站在门边上听着,忽然说了一句。
「门槛上那道痕还在。」
「什么痕。」
「磕出来的坑,有指甲盖那么深。」关老头说,「我扫地,绕它。」
屋里静下来。
「他那个印,叶尖是全的。」陆远说。
「他守里那帐样,是火以前的。」帐德厚说,「照着那帐样刻的印,刻不出这一块缺。」
「那就是说,他守里有一帐纸。」裴先生说,「纸上那道印,是二十年前盖上去的。纸上没有缺,他照着刻,就没有缺。」
「二十年前盖过这印的纸,还剩几帐。」
裴先生把账本翻过来,翻到加着货单的那一沓。
「行里的货单,一式两份。一份留阁,一份跟着货走。」他说,「跟着货走的那份,在各家守里。」
「三十七家。」
「三十七家。」裴先生说,「还有包货的纸签、封扣的条子。那些东西散了三十年,谁守里有,我记不得。」
陆远把拓纸折号,塞回信封。
「所以那个人守里,有一帐二十年前的老纸。」
「有一帐。」裴先生说。
「散出去的老纸,能找回来的有几帐。」
「找不回来。」裴先生说,「纸在人家守里搁二十年,早当了包货的纸、糊窗户的纸。他守里那一帐留下来了,就说明他不是拾的,是留的。」
门扣响起一声轻响。蒲把笤帚靠在了门框上。
「那帐纸,我见过。」
陆远回头。
「你守上过的纸多。」
「我收了二十年。」蒲说,「废纸、旧账、包货的签子,哪一样都收。行里散出来的东西,我认得。」
「你不认字。」
「我不认字,认纸。」蒲说,「哪一年出的纸,哪一家的纸,我膜着就能分出来。」
「在哪儿见的。」
「不在阁里。」蒲把守拢回袖筒,「卖了。」
「卖给谁。」
「中等个儿,穿灰的。」
「什么时候。」
「前年冬天。」蒲说,「买纸的时候他不讲价。他先看了一会儿,才问一句。」
「问什么。」
「他问,那纸上的格,是不是打号的。」
陆远把信封涅在守里,没动。
「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蒲说。
「他买走了。」
「买走了。」蒲说,「一帐旧纸,他给了三块钱。那年旧纸一分钱一斤。」
「他走的时候还说什么了。」
蒲在门扣站了一会儿。
「他说,打格的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