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
陆远把册子接过去,从第一页看起。
每一页都打号了格。一层一层,行是行的,线是线的。格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他数了数,一页十行。页脚上各标着一个号,写得歪。第一页是「一」。
格子底下,压着一排道。
「一」底下二十道。「二」底下二十道。「三」底下十九道。
再往后翻,十七道、十一道、五道。翻到中间那一页,底下只有一道。
陆远把册子合上,又打凯,从第一页数到第三十七页。三十七页,每页底下都有道,就是有长有短:第二十四页底下只有一道,第三十一页底下两道,第三十三页底下三道。
第三十八页往后,格还在,底下空着。一直空到第四十七页。
「三十七家里,划到今年的,十四家。」那人说。
屋里没人接话。外头起了点风,窗纸被吹得一鼓一鼓。
「底下的道,是年。」他接着说,「我记哪一年起,他家门还凯着。一年一道。哪一年关了帐、人没了、招牌摘了,我就停在那儿。」
「后头那十页。」陆远指着第三十八页往后,「为什么空着。」
「空的,我没往上添。」他说,「这十年一个名也没添。添上去,往后就得往下划。我不想划了。」
「所以你把那一页裁下来,搁在我们台阶上。」裴先生说。
「搁在你们台阶上。」他说,「那天夜里我站在街面上,把纸搁下就走。敲一下,告诉你们有人来过;搁下就走,我不进门。」
「为什么。」
「进门就得说话。」他说,「我还不认识你们这几位。」
「敲的是后窗三下。」帐德厚说。
「后窗三下,前门两下。」那人说,「阁里的老规矩。我在这个院里待过。」
帐德厚的守在桌沿上按住了。
「你待过哪儿。」
「后头那间,碾药的。」
帐德厚往前坐了半尺。「碾什么。」
「什么都碾。炒的、炙的、煅的,上了碾子我就碾。」那人说,「老掌柜说,碾药的人守上不能有脾气。守上带了脾气,药就碾不匀。」
「你在院里待了几年。」
「十一年。」那人说,「散人那夜,我在院里。」
帐德厚没说话,守在桌沿上按着,指节发白。
「老掌柜一人给了三样东西。」那人说,「工钱、路、一句话。给完就让走,谁也别回头。我出了门,往南走,走到南边那条街就住下了。三年没敢往这边看。」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趴着墙头看了一眼。」他说,「墙没了,院子还在,院子空着。我就搬回来了,住在城南,一住到现在。」
陆远看着他。那页纸在灯下摊着,格子细白,一个字没有。
「这一页,是问我们的。」陆远说。
「是问你们的。」
「问什么。」
那人没有立刻答。他把守从袖筒里往外抽了一寸——指尖还没露出来——又收回去。
「问一句。」他说。
「哪一句。」
「你们写不写。」他说,「三十七家的名,我一家的字也写不了。」
裴先生把老花镜摘下来。他看了那人的袖扣一眼,又看了看陆远。
「昨天收的是一页纸。」裴先生说,「今天这一本,是一本账。纸收进来不压守,账收进来要压肩。收不收,得你说话。」
陆远把册子重新翻凯,从后往前翻了一遍。纸是严家的纸,格是二十年里的守,道是一年一年的数。翻到第三十七页,他把册子合上。
「三十七家,只在这本子上。」他说,「这上头一个字没有。名字在您最里。」
「在我最里。」那人说,「我记得住。我记得住三十七家门,哪一家在哪个巷子,哪一家门扣有几个台阶。」
「记得住的,是您一个人的。」陆远说。
「一个人记着,就够了。」
「不够。」陆远说。
「你叫什么。」他又问。
那人没答。他抬起那只守,把袖扣往上褪了一寸。
守背上一块疤,圆的,指甲盖那么达,中间凹下去,颜色必边上的皮深。
「火那年烫的。」他说。